元真九年,少女因家境贫寒经父亲的朋友介绍被卖到了千娇堂,所幸老堂主是个好人,他不仅耐心地教女孩儿们用百花做美食,还让允许她们十二个女孩出堂把秘方传授给城中的老人。

    于是在那短暂的一年内,季州城里掀起了品花浪潮,江湖的传说也流传开来,不少德高望重的官员派人寻这“世外桃源”。

    从此,以往落魄偏僻的小村庄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以百花宴为名的季州城。

    但偏偏一年后,老堂主暴毙而亡。理应接管千娇堂的是他的爱徒唐文。但自从堂主去世后,唐文并不急于给自己戴上“堂主”之名,而是入了医道。他将千娇堂交与其妹唐姝管理。禁足了堂中所有人,并且要求全季州不能再贩卖鲜花制作的物品。

    唐姝也是个奇怪的人,要求大家必须尊称她为“唐先生”。可她一个女子竟然也要内侍,大家虽然觉得怪异,但还是在她的严厉要求下那么做了。往后的几个月,十二女就被按名单要求入唐先生的私房侍候她。

    奇怪的是,先后送进去的女孩儿们都离奇地失踪了。排在名单最后,也是最小的少女,因为新堂主段邤的继任而免于进房侍奉。

    不过,段邤前些天不知从何处听说了这些事,就抓来少女问先前的女孩儿们都去哪里了,少女该说的都说了,白天她是堂中的侍女,夜晚便要接受严刑逼供,这将她逼到了绝路。

    于是她便打算偷偷逃走,听说后院的冷泉是地下水,有暗道,便打算今日趁乱跳入逃出堂外,却还是被抓住了。

    令知知叹息这个苦命的女孩,说:“原来你今天那么紧张那些假山上的小孩儿,是怕他们发现暗道啊?”

    “嗯。”婧儿十分虚弱地回答道。

    “被送入房内的少女们,是凭空消失了吗?”令知知不解地问。

    婧儿咬着牙说:“对,苍术、小霜她们一共十一个女孩儿,都排在我前面,全消失了,明明房里的衣服包袱都在的。”

    看她如此虚弱,令知知说:“先好好休息,我会帮你的。”然后帮她掖好被子,便出去了。

    “都听到了?”令知知问孙客。

    孙客点点头,说:“所以说,人们口中的‘唐先生’不是唐文,而是唐姝。开毒秘方的人是唐姝,去斗诗会的也是唐姝。那个教老百姓改地种菜的才是唐文。”

    “好混乱的关系。”令知知心里一团乱麻,揉了揉太阳穴说,“那便先去这位唐先生房里找找线索吧。”

    窗外的丹桂还未盛开,深绿的叶片在阳光底下折射着油光。想来是许久未来住的缘由,唐姝的房里太过干净,仅仅需扫两眼就能把屋内的大概了解清楚。

    孙客挨个打开柜门,里面装满了淡橘色的花香烛,但这些花香烛在这堂内只算是些寻常物品,不足为奇。

    令知知望着空旷的房子,再闭上眼好好感受了一番,说:“很怪。”

    “哪里?”孙客停下手中的动作,扭过头看着站在中间的令知知。

    “这房间里没有花香。”她淡淡地说。

    孙客瞥了眼窗外的绿影,说:“嗯,还未到丹桂飘香的季节。”手里继续翻找着。

    令知知还是紧闭着双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心中有数地挑唇开口:“我好像知道那些女孩儿去哪儿了。”

    霎时间,一切线索在脑中如珠链般串联。唯差最后一环。

    “从何得知?”孙客一丝线索还未找到,心急地问:“去哪儿了?”

    “且跟我来。”令知知终于睁开双眼,撒腿跑去。

    令知知跑到账房里,问帐房先生要了元真十年的采货单子。账房先生原是不肯的,抱着本子不撒手,还是后来令知知把玉牌扯下给他看,才犹犹豫豫地递出来。

    看了账本的令知知嘴角扬地愈发高了,但想了想受苦的女孩儿们,又轻轻给了自己一巴掌。呸,令知知,你得意个什么劲儿,那可是十几条无辜人命。

    她仔细地翻找着,又递给孙客看,“这回齐了。”

    孙客像是恍然大悟似的“哦!”了一声。

    按李管事说的,明早便会将货物凑齐,再在千娇堂赖着住下去已是不妥,最好今晚就将真相公之于众,还所有因此逝去的人和他们的亲人一个公道。令知知想。

    她胸有成竹地说:“今晚宴席,还所有人一个真相怎么样?”

    令知知的眼睛里映出落日的余晖,金色勾勒着斜阳,紫粉包裹着云边,好像打烂了染缸一般。而后,深蓝吞噬了天空,她眼里又映出了初升的月亮,明亮透彻。

    酒席上,觥筹交错,炊金馔玉。

    一如往日地把自己打理得花里胡哨的段邤,正坐在高位之上,或许是听说了自己酒后胡言,夜晚的他要比午宴时清醒许多,一个不理地埋头吃饭。

    孙客看宴席上各位已经吃得差不多了,便带头举杯祝贺:“今日端午,大家相聚于此已是缘分,孙某感谢此次机会认识诸位,敬大家一杯!”说完便将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宴上的各个达官显贵虽不知他是谁,但相识一场,总要做做样子,便也相继举杯。

    令知知也站了起来,潇洒地端起酒杯说:“令某再邀各位喝上一杯,只因有些事还得撞着胆子听下去。“

    众人听后有些惊奇,相互小声交谈着。

    连段邤也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她。但看令知知也喝了一杯,自己也就象征性地也陪了一杯。

    令知知随后拍了拍手,几个侍女出来将孩童们都抱了出去,只留下大人们一头雾水。

    何慎言似乎感应到了什么,问:“这位令姑娘要说什么?”

    令知知从容地站到宴席中间,有条不紊地说道:“段堂主似乎很想知道先前唐先生的内侍们都去哪儿了。”

    段邤一听,咽了口口水,颤颤巍巍地站起来问:“你知道?”

    “各位请跟我来。”令知知漂亮地甩头走去。

    人群跟着她走到客房院内,此时舍子花颜色嫣红,随风轻晃着,在黑夜下显得妖艳十足。

    “这不是你们二人的房间吗?”李管事首先发言,“难不成这些侍女就藏在你二人房中不成?”

    令知知没有理会,对着一众茫然的脸说:“我来这千娇堂中时,陶醉在个呈异彩繁花美景之中去了,想必大家也是一样。但是不巧,那天我误打误撞进了唐先生唐姝的房间,发现她院子周围的桂花还未到盛开的季节。”

    “所以呢?”宾客似乎觉得这是常识,不耐烦地问道。

    令知知走到满院的红面前,说:“所以,我竟然未注意到,我院中这些舍子花,现在应该也未到季节才对啊。舍子花分为春舍子和秋舍子,现如今不过五月,怎能开得如此繁盛。”

    宾客们大眼瞪小眼,一时都说不出话来。

    孙客站出来补充道:“各位都应该知道,影响花期的原因不过温度、湿度和肥料,如今应正是舍子花的休眠期,而这温度和湿度应该和城内外都差不多”,他意味深长地撇了众人一眼,继续道,“这让人很难不怀疑是肥料充足的原因啊。”

    令知知也走到众人身边,摸着下巴说:“再者说,舍子花传说是死人花,其经常出现在墓地而被视作不祥之物,那为何又会出现在千娇堂此处呢?老堂主不是最忌讳这些吗?”

    说完她看了一眼段邤,此时他早就眼神涣散,像是被抽走了魂魄似的。

    见众人无动于衷,她又说道:“不如现在就请侍卫们辛苦一下,把这花坛挖开,看看是否有奇怪之处啊。”

    侍卫们看向段邤,段邤看上去已经有些站不稳了,撑着李管事的肩膀,咬着牙说:“去挖!”

    侍卫们不过一会儿就在院中各处栽有舍子花的泥土中不出所料地挖出了几具已经堆积在一起已然变形的尸骨。

    “这些,恐怕便是失踪的那十一位侍女。”令知知早有准备,十分冷静地看着骸骨。

    宾客们应该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的尸骨,哆哆嗦嗦地站在侍卫后面眯着眼看。

    不一会儿,侍卫们经过拼凑,禀报段邤:“堂主,这确实有十一具女尸。”

    段邤的手紧紧捏成了拳头,对着令知知怒吼道:“别啰嗦了,告诉我,是谁杀了他们!”

    “是你们口中的唐先生,也就是唐姝。”令知知拍了拍手,一个侍女把采货单子呈到段邤面前。

    令知知不顾众人还在瞠目结舌,不露声色地说:“打开它,翻到七月的记录。上面写着七月唐姝进购了一批来自焉境的奇花,名叫赤咤霞对吧。”

    段邤拿过册子开始翻找,然后停在了某页。

    “本姑娘博闻强记,曾在江湖怪医处听说过此花。在焉境,古时人们食生肉饮红血,为掩盖血腥气,常常将赤咤霞磨成粉末燃烧,能长时间的麻痹野兽的嗅觉,防止野兽入侵抢食。而那日我在唐姝的房间,四面开着窗通风,却竟然一点香味都未闻到,便想到了此花。果不其然,在她屋子里放的花香烛里都掺了赤咤霞的粉末,怕就是为了遮盖她杀害侍女时的血腥味。”

    段邤怒目圆睁,捏着书角的手越来越用力,怒言:“竟真是她!”

    令知知慢条斯理地故意挑起话题:“哦?如此说来,段堂主应该是早有发现啊,不妨说与我们听听。”

    如今还不是将秘方内容公之于众的时候。她想,有些东西换张嘴来说会更加合适些。

    段邤瘫坐在台阶上,缓缓说道:“今年我表兄生日宴上,我有些微醺,便在院中透气,却不想听到了表兄与唐姝的争执。表兄抱怨唐姝先前非要嫁与他,但婚后却似乎变了一人,常常早出晚归。

    “那一次表兄发现她神色慌张地关上门,勒令侍女赶紧将她换下的衣服洗干净。他那时正站在门外,刚刚好看见了这衣裙上有花茶的痕迹,于是他好奇地拿起来闻了闻,之后立刻有眩晕感,应当是掺了什么东西,当时却未多想。而第二天就听闻了老堂主的死讯。于是表兄借着酒劲儿把这一切都说了出来,还拉着唐姝要求她去衙门自首。”

    院内其他人鸦雀无声,人们就这样静静地听着这名震江湖的千娇堂发生的丑闻,凉薄得像是在看一场戏。

    “后来呢?”孙客问。

    段邤抬起的眸子里布满了血丝,瞪着孙客怒吼道:“还有什么后来,后来我表兄就死了!”

    李管事拍了拍他的肩,段邤像是才回过神似的,把眼神收回,擦了擦泪说:“后来,唐姝约我见面,说是为了我手中的莺燕刺绣抹额,愿意把这千娇堂转交到我手中。我自然答应了,进了这千娇堂,我何愁找不到她害死我表兄的证据!”

    孙客听完表情有些不自然,瞪大了眸子。令知知过去挡在他面前问:“即是如此,可有证据?”

    “我还未找到……但我找到了她曾经的侍女,就是婧儿,她一定知道什么!”他原本混沌的眼神突然闪了一下。

    “她不知道。”令知知打断他,然后转念一想说:“不对。她是十二女之一,她应该知道。”

    人们来到婧儿房中,令知知让她口述秘方,孙客记录。

    “鲜花糯米糍,三钱玫瑰、两钱桂花、两钱忍冬、少许糯米粉、少许糖、少许牛奶……花香烛,刃山蜜蜡、两钱百合、两钱薰衣草……”

    不一会儿,孙客便写好了。奇怪的是,婧儿背的都是改良过的版本。

    孙客眉头一皱,还未将白纸拿起,段邤就似是感受到了什么,对着其中一个中年男子说:“我记得,张家大舅也曾靠我千娇堂的吃食用品发家,不如请他也来,二者对比一下,也好做个区分啊。”

    男子看着眼前的形势,不得不吩咐下人:“速去把大舅请来。”

    老爷子不一会儿就被扶着进来了,他颤颤巍巍地坐在人堆中间,口齿不清地开始背秘方。

    孙客耐心地誊写着,虽然于他而言,只是又默写了一遍。

    不一会儿,两张单子呈现在人们面前。孙客对着令知知微微点头。

    “婧儿姑娘的这张配方,并无不妥之处啊”,令知知一手拿着一张单子,顿了一下说:“而这张舅爷的配方里,或多或少都有让人中毒的花。虽数量较少,但如若日日饮用浸染,那后果可想而知。”

    “确是如此。曼陀罗、滴水观音还有这络石,都是毒花。”张舅爷的随行郎中接过单子后说。

    终于扯到秘方身上了,令知知松了口气。

    她处之泰然道:“我有一个猜想,大家不妨听一听。会不会是唐姝将她发明的新玩意儿她拿给老堂主验收,老堂主呢没有怀疑就拿在身边用。久而久之,这花展颜的身体每况愈下,直到那杯花茶,成了导火索。”

    她观察着听众们的表情,见众人都默不作声,继续道:“而听段堂主所说呢,唐姝的秘密被李忠冼揭穿,那她会不会也是用了相同的方法,将她的郎君毒害了也犹未可知啊。”

    令知知颇为挑事儿的语气,引得众人议论纷纷。

    “事到如今,不如我们今日乘着端午节唐姝还在季州唐府中,替老堂主,替表兄寻个公道!”段邤喊道,“李管事,带上百花卫,我们去唐府逛逛!”

    不等众人回答,段邤已经气冲冲地迈出门去,宾客们都不想惹事,都识趣地自行离开了。

    令知知给孙客递上面具,说:“走,去凑凑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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