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咱俩今晚就睡这里吗?”

    “不只今晚,以后都睡这儿,或者你可以自己出去住酒店。我也不会强求你非得住下不可!”

    “那你五矿悦溪的房子呢?”

    “那不是我的房子。”

    “你结婚后不是一直住那里吗?姐夫他没把你的名字加到房本上呀!你俩闹别扭了嘛,还是他出轨了,你们不会离婚了吧!”

    “别猜了,说说你自己为什么连夜跑来找我吧!”

    蒋媛一直不醒。

    莫聪一刻没停,先是把没有吃完的饭菜收拾整理,能放冰箱放冰箱,然后擦桌子拖地,等餐厅弄完,到厨房正洗盘子之际,接到小姨电话,说苏菁晶和她们吵了一架就走了,问她有没有找过莫聪。莫聪说没有,姨父加进来说让她打电话试试。

    莫聪当即打电话,小妮子接起来直乐呵,“他俩动作也太快了,就那么肯定我会接你的电话?”

    “这次又是什么事?我听她的声音,再加两把火就炸了!明知她血压高你就不能控制一下自己的嘴,惹她干什么!”

    “我想休学结婚。”

    莫聪没有接话。老实说,她有些生气,这么大的事情怎么能以那么轻松的口吻随随便便就说出来。怎么能对现在的她说出来!虽然苏菁晶并不知道她正式离婚的事情,但这个时机让她觉得难受。

    这么着急结婚的人,要么有孩子,要么感情不顺要用婚姻挽回,要么——

    “是不是学分没修够,要用结婚证补学分?”她不想听到另外两个答案。

    “哈哈哈哈哈——,怎么会这么想的啊,也太好笑了吧!”

    “不,你的想法更好笑!”

    莫聪自从结婚后就变成大家长们的家长。

    逢年过节都有人往她家送礼递话。

    因为付丽君娘家爹是省部级干部,谢迎参的奥威专汽更是如雷贯耳,外加谢郁堂有自己的公司大小是个老板,而她本人又是名牌大学的一流专业,一毕业就攀上高门结婚,真是羡煞旁人,让亲戚朋友们高看奉承。

    她父母倒是给力的很,老实本分不知道怎么周旋人际、打点关系,有找上门的都给拒了。

    但是这小姨是真会来事,偶尔派出苏菁晶给莫聪透露一些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请示请求,谢迎参间或问她有没有同学朋友能堪重用,她提过两个人,后来怎么样也没有下文。付丽君也问到过,说军队文职的一些勤务类技术岗缺人,要是有亲戚朋友军队转业或者想入编的就和她说。

    是以,她这几年帮了几个确实有本事的老乡和同学。于是成了老家那边的所谓的“上面的人”。连以前处处压着她妈的小姨都做小伏低以她为信,苏菁晶升学宴上,她那么爱显摆的人都不自己发言,硬拉着莫聪给她撑场面。

    莫聪有时候觉得,这个世界就是个草台班子。松散又破败,经不起一点推敲和耸动,只要稍微碰一碰,就能碎的渣都不剩。

    也许是听出她的不悦,也许是自知理亏,苏菁晶最后只说来找她。

    莫聪让她在车站等她去接,好带她去“新房”,毕竟让她找来这里免不了又是一场天人大战。

    “我有急事得先走了,你照顾好蒋媛。有事让她给我打电话!”她朝谢郁堂知会时,他少见的面色忧虑,点着头说放心吧,还在她出门前让她注意安全。

    那天她最终没能等到蒋媛醒来就离开。用她自己的新房子接待了连夜来投奔她的表妹,结果这表妹一进门就瞧不上她的家!于是发生了以上对话。

    至于这表妹为什么和家里吵架,她由于太累,打算隔天再审。

    晚上莫聪做了个梦,她梦到谢郁堂和蒋媛结婚,婚礼现场让她发言,她什么话也说不出,于是给大家唱了首《小狗乖乖》,大家全都笑,谢郁堂和蒋媛的笑声最大。

    乱糟糟的,吵得她头疼,她觉得难受就跑,跑了一段儿发现自己竟然什么也没穿,然后腿一软就跌倒,又变成了从楼上坠下去。真是惊险又刺激。

    早上醒的时候脑袋还昏沉沉的,但梦的意指和印象却清晰的很。她尤其记得蒋媛的婚纱是她之前穿的那件。一阵恶寒后,莫聪拍了拍脸,双手握拳在心里喊了两声“加油加油”就起床了。

    苏菁晶一直睡到上午十点多才醒。然后就在床垫上看莫聪忙活。

    只见她手脚麻利的把废纸箱纸板折好码起来,又找来一个巨大的塑料袋把一些不要的旧瓶瓶罐罐塑料薄膜以及泡沫板都扔进去,收拾完就开始擦门窗、桌椅、置物架以及——

    “醒了就起来吧,这垫子在这里碍事,我要过去擦那边的柜子!”

    她们昨晚上十一点到家,地铁坐了一个多小时,俩人都是精疲力尽的,到家洗完澡倒头就睡。

    但莫聪现在又是一副干劲儿十足的模样,让还在床上赖着的苏姑娘自愧不如。

    “厨房有包子和热干面,估计冷了,你自己拿微波炉叮两分钟!”莫聪吩咐完没有再多说什么,见苏菁晶听话的起床,她就开始收床单垫子,然后嗯哼一声将它抬起靠墙,客厅也瞬间开阔起来。

    “啊这么重,咱俩一起搬嘛!”苏姑娘略微局促的提议。她其实也不是个好吃懒做的人呀!

    “快去吃早饭。待会儿有你的正事做!”小妮儿闻声闭上嘴去了厨房。

    等莫聪终于收拾完——杂物归位、旧物移除、明窗净几、帘清地洁,全屋面貌和昨天晚上的糟乱不堪之象已经天壤地别——苏菁晶竟然还在吃那碗面,包子倒是吃完了。

    莫聪给她接了杯水,然后在小餐桌对面坐下,她身上有一股洗涤剂的清香。

    “你怀孕了?”莫聪喜欢直面问题。她在形势稳定的时候,非常勇敢,善于解难纾困。房屋整洁有序,就是她觉得稳定的情形之一。

    而且,她现在再也不用害怕有人会非经允许贸然进入了。

    五矿悦溪的房子原本是三室一厅,但按照谢郁堂的规划,一个室是卧室、一个室是衣帽间、最后一个室改作书房。

    而原本的书房就变成了杂物间,放很多健身器材和一个体型巨大的按摩椅——在莫聪住进去前。原本的衣帽间则降级成了最终的杂物间。

    他每次回家会睡主卧,他的衣服会送到干洗店洗,他大部分时间待在书房,那里有一张巨大的办公桌,总是堆满各种文件。他斥巨资买的跑步机从来没有用过,因为他每次来都非常忙,根本没时间做别的事情。

    没有时间做除了工作之外的其他事。比如吃饭、睡觉,更不要提和她吃饭、睡觉。

    “我们明明做了措施,不知怎么竟然也能中招!”

    在谢家老宅他们会睡同一张床。

    他的气息是清新好闻的味道,和莫聪印象中的男人们滂臭油腻的气味完全不同,他有一种洁净清冽的香气;他睡觉喜欢平躺,不喜欢翻身或者乱动,他总很快入睡,大概因为健身的缘故所以心肺功能不错于是呼吸顺畅,他从不打鼾;他睡觉前会看一会儿书,德语书或者英语书,只看一会儿,莫聪觉得是这种外文字母比较催眠;有一次,只有一次晚上,他突然抓住莫聪的手腕,回神之后又松开,莫聪问他是不是做噩梦,他没有答话,只说对不起吵醒你,然后起床,没有再回来。

    他们会睡同一张床,在俩人均需留宿老宅的时候,他不得不和她睡同一张床。

    “他说保证没事。我也觉得没那么容易就会怀孕!”

    那张床不大,是他搬出家一个人住前,一直睡着的。

    他们家虽然富有,但被罩竟然是老式二层棉布手载线缝。预计他们要回家留宿,付丽君会让阿姨把被子晒得蓬松又温暖,睡起来像被太阳拥裹。谢郁堂借故不想留宿的时候,她一个人盖着那床被子,觉到一种难以言表的满足。

    那个房间里有很多谢郁堂的照片。幼年时和妈妈在旋转木马上笑的眼睛眯成一条线,少年时表演节目被画了夸张的红脸妆但掩盖不了他眸光流转的俏丽眉眼,青年穿学士袍在牌楼前和父母一起端正站立目光坚毅,稳重冷峻的面庞已见端倪。精彩绝伦的照片,充满鲜花与笑脸,写满成长和蜕变。

    很多奖杯。SASMO金牌、星海杯儿童组一等奖、全国马术比赛二等奖、武大校运会MINI马拉松冠军、校仪仗队优秀队员、国际大学生创新大赛金奖。太多了,红实木书柜的玻璃橱窗里贮藏了太多荣誉,作为无声的证词,向后来的人传述他的优秀与标榜。

    “我想的是反正也是真的喜欢他,就算真有孩子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很多书,课本都被按序放好,占了一整层,然后是补习班发的各类教辅书。再来是各种课外读物,有《卡拉马佐夫兄弟》和《罪与罚》、也有《斗魂大陆》和《凡人修仙传》。但中外经典名著居多,最多的当然还是理论书,商务印书馆的典藏版皮面套书纸页发黄,即时学报期刊每年都订阅查看。从哲学文史、百科辞注到编程高数、天体运动,总要一个字一个字都看了,才能把十七本读书笔记本都写出来。

    他的字是突然变好看的,转折点从高二暑假的那本笔记可以直观体现,但莫聪找遍了整个书柜和房间也没有发现字帖或是练字稿纸,连教辅练习册都保留的人,为什么会丢掉辛辛苦苦练字的纸张印记。

    “他也说了,他会负责到底的。大不了辍学养家,他不会让我一个人面对的!”

    莫聪,除了钱和安身之所,我给不了你更多。

    他璀璨闪耀的既往人生怎么可能被她轻易翻转,他们是两个完全不同世界的人,意图靠近融合,共同进退,这种想法本身就是痴人说梦,天方夜谭!

    “那他什么时候办休学手续?”说到做到才算真正的诚实守信,谢郁堂一开始就说的很清楚,也说到做到了。所以他的可恶之处不在于不诚实,而在于太过诚实,诚实守信的近乎没有人性了!

    “什么啊,怎么可能让他也休学,他要是休学了,以后怎么找工作!”

    “那你甘心就此相夫教子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争取了?”

    莫聪想过半夜趁他不备爬到他的床上,伏在他的身上告诉他,请接纳我,亲吻我,贯穿并且占有我,请和我缠绵辗转,从一个黑夜到一个白天,□□(body)依恋也是恋,身体的诚实总会传动到心脏头脑里,一种确凿发生的实情,好过寂寂无名的暗自较劲;莫聪很多次试图自然的翻身,好不经意去触碰他隐约散发热量的躯体,只要他不把她推开,只要他不叫停,她就会一鼓作气走到胜利的终点,被视作浪荡不检点也在所不惜,能够拥抱亲吻、水乳交融的胜利才是真的胜利;去敲响他的书房门,把上面乱七八糟的东西全都扫落,打开最亮的那盏灯再把自己剥个精光,然后躺到那张大的像床一样的桌子上,告诉他,请你睁开眼睛,睁开眼睛看看我,看我把心脏掏出来供你检视把玩,我保证,它属于且只属于你。

    “如果是他的话,我愿意为他那么做!我愿意放弃自己的学业和前途,我愿意围着他和孩子打转,我不能没有他!”

    “呵——”莫聪笑了,“那你还真勇敢!”可她做不到。

    地板很冰,她在房门外的走廊上光脚站了一会儿,没有很久,也许只有几秒,意识到冷的时候她就转身回到自己的床上了;碰不到,她就算把胳膊抻直也碰不到他的胳膊或背脊,原来这张不算大的床中间空了这么大一片地方,无法逾越,难以弥合,不可靠近;以及那张书桌上的台式电脑,它的开机画面是蒋媛18岁时的艺术照,同样的照片蒋媛自己的卧室里有一幅一模一样的,赭石红的飘逸长裙和明艳耀眼的笑容,当然要比鲜血淋漓的心脏更动人。

    “也不是,就是觉得,以后都不会再有了,这种不惜一切代价的冲动和热情,为了我们的未来,我必须做些什么!虽然不一定对,但总得做点什么吧!”

    没用的,做什么都是错,一眼看到底的未来,为什么一定要执迷不悟呢?“你决定了对吗?无论如何也要生下这孩子!”

    “对,必须生下来!”

    “那我给你约妇产科——”莫聪打算先确认她的真实体征,“专家号排到下下周二了,可以吗?”等到检查报告出来,再把大人们都叫来合意决定。

    “可以可以,你安排,我听你的。”苏菁晶见莫聪这么干脆,只以为她是全力支持她生孩子,开心的握住她的手,“我就知道你最可靠了。姐,那你打算啥时候要孩子呢?虽然结婚没你早,但我这孩子可抢到你前面了哈哈!”

    莫聪从她手里拔出自己的手,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说:“孩子都是吸血鬼,会先要妈妈的一条命。不过妈妈都是天神,总能幸免于难!”

    “诶咦~,说的那么血腥,你该不会是怕疼吧!”

    莫聪听了,清哧一声笑开,“可能吧,我确实挺怕疼的!”

    吃了太多苦头,生平第一次的,她决定要放过自己,放弃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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