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未大亮,林筱曼就被阿禾从被窝里拽了出来。

    “快醒醒!再不起来,荀主簿要生气了!”阿禾急得直跺脚,手里端着铜盆,清水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今日是你第一日上值,可不能迟到!”

    林筱曼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喉咙干得发疼。昨晚她睡得并不踏实——陌生的营帐、硬邦邦的草垫,远处士兵巡逻的脚步声,还有偶尔传来的战马嘶鸣,都让她难以入眠。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换好的素色深衣——这是荀彧给她的那件,虽然布料粗糙,但好歹比她的现代T恤更适合这个时代。

    “荀主簿……很严格吗?”她一边用粗布帕子擦脸,一边小声问道。

    阿禾瞪大眼睛:“当然!军中上下,谁不知道他最厌恶怠惰之人?上个月有个文吏迟到了半刻钟,直接被他调去马厩铲粪了!”

    林筱曼手一抖,差点把水盆打翻。她可不想第一天就被发配去扫马粪。

    文书帐内,荀彧早已端坐案前,正执笔批阅竹简。晨光透过帐帘的缝隙洒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他眉头微蹙,目光专注,修长的手指偶尔在简牍上轻点,似乎在思索什么。

    林筱曼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刚要行礼,荀彧头也不抬地说道:“迟了半刻。”

    “……”她僵在原地。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矮案,“今日你先学编册。”

    林筱曼松了口气,赶紧跪坐下来。案上堆着几卷竹简,旁边摆着笔墨和空白木牍。她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卷,展开一看,上面密密麻麻记载着军粮出入的记录。

    “这是……”

    “兖州各郡县上月的粮赋。”荀彧终于抬眸看她一眼,“你的任务是将这些数据重新誊录,按郡县分类,再核算总数。”

    林筱曼眨了眨眼。这不就是Excel表格的活吗?她在大学里可没少做数据统计。

    “有问题?”荀彧见她没动笔,淡淡问道。

    “没有!”她赶紧摇头,拿起毛笔蘸了墨汁,开始誊写。

    然而,现实很快给了她当头一棒——毛笔字和钢笔字完全是两回事。她刚写了几个字,墨汁就晕开一片,字迹歪歪扭扭,活像蚯蚓爬行。

    荀彧瞥了一眼她的“杰作”,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你不会写字?”

    “会!但……不太习惯用毛笔。”她尴尬地解释。

    荀彧沉默片刻,突然起身走到她身后,俯身握住她的手腕。

    “执笔要稳,下笔要轻。”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像这样。”

    他的手带着她的手腕缓缓移动,在木牍上写下几个端正的隶书字。林筱曼心跳加速,只觉得自己的手像是被烫到了一样,差点握不住笔。等等,像荀令君这样温文尔雅的君子怎会又如此举动?

    晕乎乎的头脑中突然清明起来,莫非是在探查自己的底细?林筱曼晕乎乎的头脑中突然清明起来,好在她的手心并无长期使用兵器形成的茧子,肌肉也并无训练的痕迹。

    “再试一次。”果然,得到了想要的情报之后,他松开手,退回自己的位置。

    林筱曼深吸一口气,努力模仿他的笔势,总算写出了几个勉强能看的字。

    荀彧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继续低头处理自己的公务。

    午时,营中开饭。林筱曼跟着阿禾去领饭食,路上遇到了几个文吏。

    “哟,这就是荀主簿破例收的女文书?”一个瘦高男子阴阳怪气地说道,“听说连字都写不好?”

    林筱曼脚步一顿,阿禾赶紧扯了扯她的袖子,小声道:“别理他们,那是陈主簿的人,一向嫉妒荀主簿得宠。”

    她抿了抿唇,没搭理对方的挑衅,径直走过去。

    然而,对方却不依不饶:“女子就该待在织机前,跑来文书帐凑什么热闹?莫不是仗着有几分姿色……”

    “李从事。”一道清冷的声音突然从后方传来。

    众人回头,荀彧不知何时已站在不远处,面色平静,眼神却冷得吓人。

    那瘦高男子脸色一变,赶紧拱手:“荀、荀主簿……”

    “军中事务繁忙,若李从事闲来无事,不如去校场帮夏侯将军清点兵器?”荀彧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刀。

    “下官这就去!”李从事额头冒汗,匆匆告退。

    荀彧这才看向林筱曼:“午饭后,继续誊录。”

    说完,他转身离去,背影挺拔如松。

    林筱曼望着他的背影,心里莫名泛起一丝暖意。

    傍晚,林筱曼终于完成了第一份粮册。她揉了揉酸痛的手腕,抬头发现荀彧还在批阅文书,烛光映在他的侧脸上,显得格外沉静。

    “荀主簿,我写完了。”她小声说道。

    荀彧接过木牍,仔细检查了一遍,微微颔首:“尚可。”

    这已经是难得的夸奖了。

    “明日继续。”他收起竹简,起身准备离开,却又停下脚步,“今日之事,不必放在心上。“

    林筱曼一愣,随即明白他指的是李从事的刁难。

    “我不在意。”她笑了笑,“反正他们说的也不算错,我确实不擅长用毛笔。“

    荀彧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出帐外。

    夜风微凉,林筱曼伸了个懒腰,望着满天星辰,心里默默想着,至少,她在这个时代的第一步,算是站稳了。

    翌日清晨,林筱曼早早来到文书帐,却发现帐内空无一人。案上堆着几卷新送来的竹简,她随手翻开一看,发现是各营的军械损耗记录。

    “咦?这个倒是可以整理成表格……”她嘀咕着,突然灵机一动。

    既然毛笔字写不好,那不如用更直观的方式呈现数据?她翻出几块空白木牍,用小刀刻出横竖线,做成简易的表格,再用炭笔写上数字——虽然字迹依旧歪斜,但至少清晰可辨。

    正当她埋头苦干时,帐外传来脚步声。

    “这是何物?”荀彧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林筱曼吓了一跳,差点把木牍摔在地上。她赶紧转身,发现荀彧正站在她身后,目光落在她刻的表格上。

    “呃,这是……”她硬着头皮解释,“一种记录方式,横排是营别,竖排是军械种类,数字代表损耗数量,这样一眼就能看出哪营损耗最大……”

    荀彧眉头微挑,伸手拿起木牍仔细端详。半晌,他抬眸看她:“此法倒是新颖。”

    林筱曼松了口气,正想谦虚两句,却听荀彧又道:“不过,军中文书需用统一格式,你的炭笔字迹也不合规范。”

    她的肩膀垮了下来。

    “但思路可取。”荀彧放下木牍,“今日你负责将所有军械记录按此法整理,再用毛笔誊录一份正式文书。”

    林筱曼眼睛一亮:“是!”

    接下来的几日,林筱曼逐渐适应了文书工作。她的毛笔字依旧难看,但至少不再晕墨;表格法虽然未被正式采用,但荀彧偶尔会让她用这种方式整理复杂数据,再交由其他文吏誊抄。

    这天傍晚,她正收拾案卷,阿禾匆匆跑进来:“筱曼!主公召集众文吏议事,荀主簿让你也去!”

    “我?“林筱曼愣住了,“我只是个新来的……”

    “快走吧!”阿禾不由分说,拉着她就往外跑。

    议事大帐内,曹操高坐上首,荀彧、程昱等谋士分列两侧。林筱曼低着头,小心翼翼地站在最末位。

    “……青州黄巾余孽又起,劫掠粮道,诸位有何良策?”曹操沉声问道。

    众人议论纷纷,有人主张派兵清剿,有人建议招安。林筱曼听着,突然想起历史上曹操收编青州兵的记载。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鼓起勇气开口:“或许……可以招降他们?”

    帐内顿时一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曹操眯起眼睛:“哦?此话怎讲?”

    林筱曼心跳如鼓,但话已出口,只能继续:“黄巾余部多为流民,若以粮饷招抚,编入军中,既可补充兵力,又能安定地方……”

    “荒谬!”一位年长文吏厉声打断,“贼寇岂能轻信?若其复叛,如何是好?”

    林筱曼张了张嘴,还想辩解,却见荀彧突然开口:“此议倒可斟酌。青州兵善战,若能收为己用,确是一支劲旅。”

    曹操捋须沉思,片刻后笑道:“文若既如此说,不妨一试。此事便交由你负责。”

    议事结束后,林筱曼刚走出大帐,就被荀彧叫住。

    “你如何想到招抚之策?”他直视她的眼睛,目光锐利。

    林筱曼手心冒汗,强自镇定道:“只是……觉得与其耗费兵力剿灭,不如化敌为友。”

    荀彧深深看她一眼,没再追问,只道:“明日随我去见几位青州降将。”

    夜风拂过,林筱曼望着荀彧远去的背影,长长舒了一口气。

    她的建议,竟然被采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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