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白琼音昏迷的这三天内,发生了很多事。

    泽仙坊彻底被焚,除去死者伤患,其余女伎皆被安置在街尾临时搭建的帐篷内。

    城内有几家好善富户每日施粥,衙门也拨米赈灾,暂时解决了食宿问题。

    五皇子表露身份后,接权将泽仙坊坊主并夏都知等人关押细审,追责起火缘由。

    此事甚大,原本定会包揽城内茶余饭后的谈资,但紧接着,五皇子做个出人意料的决定。

    他当众宣布县令张印和与薛家狼狈为奸,祸乱百姓,现已将这两家全族缉拿并查抄家产,真可谓掀起了滔天巨浪。

    老医师娓娓道来,听得白琼音心惊肉跳:“怎会这样?薛公子也……”

    “您说的是薛晴山吧?他与张县令私交过密,自是头号受审的。此番牵连极广,听闻但凡是连跟这两家频繁走动过的,都被牵连到了!啧啧,那阵仗,可真是骇人呐。”

    老医师想起当时的场面,仍然心有余悸。

    永德城虽然暗潮汹涌,但表面上一直都风平浪静的。

    眼下遮羞布被猛然扯掉,连平头百姓都骇然失色。

    白琼音再躺不住,挣扎着起身,在丫鬟的搀扶下终于能慢慢走动。

    她心里慌得不行,惦记泽仙坊里的姐妹,又牵挂身陷囹圄的薛晴山,呼吸急促,竟险些再度晕倒。

    “对了,阿寻呢?他怎么样了?”深呼吸数次,勉强稳住身形,白琼音忽然颤声问道。

    她紧紧盯着丫鬟和老医师的脸,手脚冰凉。

    穆寻是她的最后一道防线。

    只要他没事,她就还能撑下去。

    老医师听她提及此人,面色稍变,似乎想起些不便明言的回忆。

    但见白琼音忧思难解,老医师还是先给了她一颗定心丸:“您那位弟弟无甚大碍,如今深得五皇子殿下重用,现被派往陇弁城,率兵平叛。”

    “平叛?”白琼音愣住,从没想过穆寻会跟这两个字扯上关系。

    他只是个走生意的木匠啊,纵然地方有乱,那么多将军坐镇,五皇子为何会将他派去前线?

    刀剑无眼,这、这怎么能行!

    “殿下在哪儿?我要去找他!”白琼音抿紧唇,急声问道。

    料到她有此反应,丫鬟与老医师对视一眼,拿出穆寻留下的信件递与她。

    白琼音飞快拆开,看到满篇熟悉的字迹,慌乱的心这才稍稍安定。

    穆寻用一多半的篇幅问候她的健康,细心叮嘱她认真调养,切莫为无可挽回之事拖垮自身。

    猜到白琼音对好有伤亡无法释怀,他特地请了附近最有名的高僧大德,共其弟子二百余僧,经五皇子批准后在烧毁的泽仙坊外开七日法会,日夜诵经,超度亡灵。

    最后,他在心中提到镇江王有不臣之心,私自练兵近十万,勾结东宫太子残害微服私访的五皇子,还意图谋反。

    事关重大,穆寻言明自己是临危受命,为家国安危肝脑涂地在所不惜,措辞豪情万丈,荡气回肠。

    看得白琼音不禁热泪盈眶,钦佩欣慰之余,也渐渐打消了去求五皇子收回成命的念头。

    机会难得,他有心一展宏图,她又怎能阻拦?

    只是此一去归期不定,情况不明,白琼音不知对方确切行踪,甚至连信都没法回。

    唯有揣着不安,一日日地枯等下去。

    “老天保佑,愿穆寻能在战场上避开所有刀剑,得胜而回。”白琼音双手合十,夹着信件,虔诚祈祷。

    仔细算算,竞演期间她与穆寻从来都被隔得远远的,根本没有机会说话。

    而开赛前的那段难得的时光,她又因那个荒诞的梦刻意疏远他。

    如今再相见,真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

    白琼音黯然垂泪,后悔不已。

    若穆寻能平安归来,她……她……

    但求上苍,垂怜苦命人。

    * * *

    不知不觉间,日子过去两月有余。

    薛府被查封,白琼音无处可去,依着五皇子的意思,始终都留宿府衙内。

    泽仙坊损毁严重,短时间不可再建,五皇子在东街划出片较为偏僻的住区,收容坊内幸存者。

    白琼音身子大好后,去东街看过,当初葳蕤班的姐妹们全都逃了出来,不幸遇难的唯有秦茹和苏妙蓉两人。

    时也运也,曾经风光无限的头三甲,如今却是两死一伤。

    水玲珑暂领都知一职,负责管理众人,她右手手臂逃难时不幸被燃烧的木料砸中,留下烧疤,每天夜里都会发痒。

    许是被病痛折磨的缘故,水玲珑神经有些过于敏感,时常因些小事就气得大喊大叫。

    每逢白琼音上门,也不愿与她多说,总是没讲两句就借口事忙,将她撵走。

    似乎不太想看到她。

    白琼音不敢刺激师傅,只要减少前去探望的次数。

    平常无事时,白琼音总是会提着亲手做的饭食送给五皇子,顺便跟他打听穆寻的状况。

    也多番祈求他,释放薛晴山。

    尽管五皇子说过,薛晴山勾结贪官坑害同行之事证据确凿,白琼音也还是不信。

    她始终都觉得这其中定有误会,薛晴山定是受到了小人诬陷。

    相识这么久,薛晴山的品行她始终都看在眼里,深觉世上再无这般端正的人了。

    除去在情感一事上,他对她多有隐瞒……

    白琼音替薛晴山前后奔走时,总是会强迫自己,将那些不好的回忆甩开。

    多年恩情,眼下他身陷绝境,她总要念着他的好才是。

    五皇子对白琼音颇为客气,每次相处都礼貌待之。

    对她的要求,也几乎是有求必应。

    只有两条,五皇子铁面无私,坚守到底。

    一是不释放薛晴山,二是不许她去监牢探视。

    见她满面哀愁,五皇子将她的卖身契拿出,告知她现已是自由身,且正式脱了贱籍。

    “哦,还有当年那个在画舫上轻薄过你的县尉,以权谋私残害幼童,其罪当诛,本王已命人对他实施阉刑,砍断双腿,让他终日在溺便中残喘,待到秋后再当街问斩。”

    五皇子说得云淡风轻,暗中观察白琼音的反应。

    盯着那张作废的卖身契,白琼音百感交集,岁月如泛黄纸张,在眼前一页页翻过,最后化于橘色的烟火,消散空中。

    她想过留在薛家,想过成为薛晴山的妻子,却从没敢奢望过,自己会有真正自由的一天。

    “多、多谢殿下!”白琼音捧着那张卖身契,眼含热泪,正欲叩首谢恩,却被对方一把扶起。

    “诶,这都是寻弟临行前拜托本王办的,白姑娘要谢,可千万别谢错了人呐。”五皇子盯着她,意味深长。

    遇刺后,穆寻才得知五皇子的真实身份,不敢再瞒,忙将自己的底细全部告知,并言明他早知父亲会派人暗杀五皇子。

    此番前来,就是想阻止镇江王的暴行,没想到阴差阳错真救对了人。

    五皇子听后感动不已,忙免去穆寻的欺瞒之罪,言语间稍做试探,又看出其有大义灭亲之念,便决定给他这次机会。

    不得不说,穆寻给五皇子带来的情报,可谓天降甘霖。

    东宫太子竟跟藩王勾连,屯兵弄权,还意图谋害皇嗣,这简直是递到手中的好刀!

    泽仙坊真正的失火原因,五皇子根本不在乎,他要的只是将此事狠狠黏在太子身上,给其再添一笔罪状。

    若太子先派镇江王刺杀皇嗣,后命坊主放火烧罪证,致使无辜民众死伤过百,这罪状可就更大了。

    五皇子心潮澎湃,登时决定放手大干,对有救命之恩的穆寻更是怎么看怎么顺眼,甚至把他当成扭转乾坤的福星。

    在穆寻临行前,五皇子更是亲口保证,只要能将镇江王捉拿归案,便是有功之臣,将来无论其父获罪如何,他都不会受到牵连。

    待他日回京,五皇子更会亲自面圣,上表穆寻的赤胆忠心,让他继承王位,镇守陇弁。

    眼见胜券在握,对于穆寻的那点小心思,五皇子自会尽力满足。

    打他与穆寻相识,便知他为情所困,倾慕佳人良久却难成好事。

    整日神牵梦绕,好不可怜。

    五皇子嗟叹不已,暗下决心定要撮合二人,故而每逢白琼音来访,都会不遗余地称赞穆寻,帮他说话。

    “原来是阿寻,难怪殿下会知道梁县尉的事……”白琼音怔愣,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忽然被不轻不重地揉了一下。

    他们初遇时,彼此都性命垂危,事后她也从未跟穆寻提过梁县尉,只想赶快把那场噩梦忘掉。

    没想到他却暗暗牢记,一恨就是这么多年。

    还有这卖身契。

    那年她没能随他迈出的门槛,眼下,竟被彻底消平。

    他真的有将她的点点滴滴放在心里,只是不善提及。

    白琼音恍惚着回到屋内,紧紧抱着穆寻留给她的别离信,放声痛哭。

    不知过去多久,她擦干泪,将那卖身契置于烛火上,轻轻跟过去告别。

    父母想让她卖个好价钱,薛晴山想让她巴结上镇江王,成为琵琶部首席。

    唯有穆寻,对她好,却从不索求什么。

    他只想让她做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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