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男孩还背着那把很大的伞,灵巧地挂在高台边上,他这么仰视着,李昭鱼才看清了他的脸,虽然看上去年纪不大又脏兮兮,但是面容还是能看出清秀,眼神浓墨一样,不像是一个半大孩子应该有的眼神。

    他不说话,只是扯李昭鱼脚上的链子,企图弄断,李昭鱼看他手都红了,攥住他的手,“你这样不行的。”

    男孩看着她,沉默地抿了抿唇,一时间没有说话。

    李昭鱼压低声音问他:“你叫什么?”

    男孩垂了垂眼睛,“阿章。”

    李昭鱼说:“好,阿章,谢谢你来救我,但你一个人是不行的,你去白天那个幺店里找一个叫库里希的人,把我的事情告诉他,叫他想办法来救我。”

    男孩拧紧了眉毛,却不答话,李昭鱼以为他是不愿意,要是换了别的时候自己也不会强人所难,但是眼下已经自身难保了,她只能用一种哀求的语气,“就看在我今日帮过你的情分上求你帮我传个信吧。”

    阿章还是沉默,深深地看着她,说:“这里是东昭寺,且善的僧众要在浴佛节的时候用女孩来炼香,先是把女孩饿上三天,然后用泡满了香料的水浸着,再放血,慢慢流干血液,这期间他们都不会让你死掉,最后在这金制的莲花台上将你活活烤着,用你血制成香,再用你的身体燃香灯,供奉真佛。”

    李昭鱼的脸变得空白茫然,扭曲惊恐,她咽了咽口水,几乎是被这话攫住了呼吸,半晌才勉强镇定下来,“这···这简直荒唐,何曾有过这样炼香的办法?哪里来的女子给他们炼香?”

    阿章回答:“买来的。”

    李昭鱼抓着他的手臂,“你去帮我找库里希,帮我去找他!”

    阿章拧着眉头,“你怎么还没明白?”

    李昭鱼看着他,“什么?”

    阿章看着她说:“就是他把你卖来这里的。”

    李昭鱼几乎是下意识的反驳:“不可能!这不可能!”

    阿章看她反应这样激烈一时也不作声了,过了一会又道:“可是他带你去的那家幺店是且善最危险的一家,经常会有女子丢失,不管是怎样被卖,被谁卖,最终都会到这里,如果他是经常来往的商人,不可能不知道这件事情。”

    李昭鱼鼻尖酸涩,最后看着阿章,喃喃地问:“你能救我吗?”

    阿章看她的泪,眼神稍稍闪躲了一下,说:“我会尽力救你的。”

    李昭鱼拼命的点头,阿章就要离开,李昭鱼的目光紧紧盯着他,看他将要转身的前一刻又转过来,虽然面容还是有几分青涩,但是眼神却坚毅,“你别怕。”

    李昭鱼点头,“好,谢谢你,阿章。”

    阿章很灵巧的爬下去,又来回闪躲着从后面的窗户离开了。

    李昭鱼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三天,三天之内自己还是安全的,眼下只能寄希望于阿章了。

    她又想起来库里希,她仔仔细细地回想着这段时间的经历,却怎么也不相信是他,她不想怀疑他,可是又觉得自己实在是蠢,蠢得她掉下泪来,屈辱的泪水让她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捶打着,似乎要闷出来一口血。

    李昭鱼坐在莲花台上沉沉呼气,还没到绝境,还没到绝境,总有办法的,她这样告诉自己,最后迷迷糊糊地睡去了。

    清晨的雾气打湿了行人的眉眼,马蹄声让他们惊慌失措地躲闪,城门大开,贺浑长驱直入,且善的使者在一旁恭候着,却被溅了一身的沙土,街道上都关上了门窗,只露出一双眼睛瞧着那马上的人,那铁骑,那铁面,那马铠,他们捂着心口祈祷,只觉得风雨欲来。

    王宫内铺满了金色的器皿和华丽的丝绸,且善国王亲迎,看着这位满身怒气的凉州之主,身后被派去边镇的且善王子又回到这里,一脸的为难和恐惧,国王堆着笑,“不知凉州可汗来到这里是有何贵干,我且善对大晋绝无不臣之心,天地可鉴,来往商人都是平平安安地到了中原,若是要账簿文书记录我可差人去取。”

    贺浑一身冰凉的铠甲,眉眼寒意更甚,他看着那且善国王纵横的老脸,“国王不必惊慌,本叶护是来寻一个人的,要是这人找到了也就算了,若是找不到···”

    且善国王在他欲言又止的话音中被惊吓的几乎要晕厥,王宫里的大臣们一阵阵私语,一个大臣站出来怒道:“这里是且善,你未免太过嚣张!大晋没有下旨出兵讨伐,你怎么敢···咳···”

    “啊啊啊啊!”

    笨重的身躯倒下的同时王宫里的侍女惊慌地叫出声,一众大臣也纷纷变色,国王被撑着才没有跌坐在地上。

    龙泉剑闪着寒光,刃上血迹滴答滴答地落在地上,贺浑俊美的面下是压抑到极致的怒气,“没有我不敢的事,你们最好祈祷我可以找到人,否则凉州的铁骑会踏碎且善,你的头骨会和那些突厥王族一样,堆在来往西域的路上。”

    画像被到处张贴,且善的士兵还有贺浑的铁骑尽出,全城搜人。

    贺浑踢开了那大臣的尸体,就坐在了中间的椅子上,他闭眸,却如同一头随时将要暴起杀人饮血的狼。

    死一样的寂静。

    没有人敢动,且善国王昏花的老眼几乎垂泪,最后也只是缓缓地坐在了台阶上,祈祷着那要找的人赶紧有音信。

    李昭鱼听见厚重的殿门被推开了,脚步声越来越近,她不敢动,只是耳朵静静地听着底下的声音,但离得有点距离,那声音不大,只是隐约听见了一些什么画像,什么铁甲。

    机关的咔哒咔哒声音响起,李昭鱼惊慌地睁眼,发现自己在缓缓下降,心里慌乱,但是面上沉稳,那住持看了一眼坐上的女子,他狭长的眼睛眯了眯,先是皱了皱眉,但是又盯着李昭鱼的样貌,“菩萨···”

    “不能放了她,以她为祭,香油长明,可得佛祖庇佑。”

    身旁的小僧露出一点为难的神色,“可是···”

    住持说:“无碍,带她去地下的密室吧,这是无上的功德和解脱,女菩萨,你会往生极乐的。”

    李昭鱼无名怒火起,咬牙道:“你们不得好死。”

    住持摇了摇头,挥了挥手。

    李昭鱼怒喊:“你们要带我去哪里?你们敢!我是···我是···”

    她在最后一瞬的余光里瞥见一个房梁上的身影,很快垂下眼,吞掉后面的话音。

    一个人影滚到脚边,贺浑缓缓睁开了眼,杨敢道:“主子,有人说看见这个人带着一个貌美的女子住在幺店,但是后来人不见了。”

    库里希抬头,只看了一眼,那浑浊的双眼激荡着不可名状的恐惧,他活到这把年纪本也没有什么可怕的了,但他看着贺浑,还是在发抖,却没有说一句话。

    贺浑静静地看他。

    他没有辩解,没有求饶,就已经是一种认罪了。

    贺浑的剑出鞘,刮出刺骨的声响,“告诉我在哪里,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满足你。”

    库里希整个人佝偻着,头扣在地上,他想起自己的女儿,却发现自己已经记不清女儿的长相了,他想起的都是李昭鱼那满脸信任的神情,将自己当作亲近的长者和朋友。

    他嘶吼着哭,泪水砸在地上,哭喊着:“东昭寺!去东昭寺!”

    话音一落,贺浑看见且善王子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贺浑咬牙,“带路。”

    寺门被破开,庙里的僧众都变色,住持上前,“何人?”

    杨敢把刀拦在他脖子上,整座寺庙以极快的速度被翻查,库里希在后面喊着去后面的偏殿,去那个偏殿,杨敢看了他一眼,亲自过去查看,最后回来脸色不善,看着贺浑摇了摇头。

    贺浑看着那住持,阴恻恻地问:“人呢?”

    住持道:“什么人?”

    还不等杨敢说话,库里希的脸已经通红,他被刀架着,但是丝毫不惧怕那刀锋似的,指着那住持,“你不得好死!你们都不得好死!人就在这里!人一定在这里!”

    寺庙里的人都在这里了,近百人,贺浑说:“我耐心有限,谁先说出人在哪儿我留下他的命,今天只有一个人能活着走出这寺门。”

    住持怒喊:“佛祖在上,你敢在寺庙开杀戒?若是传出去你会得天下百姓唾骂!”

    贺浑抬了抬手,一时间那些僧众都发出了震天的嘶吼和叫喊,最外边上的一圈人被割断了喉管,血流成河!

    住持身边的僧人终于开口,“在密室!在密室!”

    住持指着他,“你!你!”

    杨敢拎着那个人,小僧带路,穿过那偏殿,来到了一个观音堂,按下机关,小僧浑身发抖,指着里面,“就在里面···”

    杨敢压着人进去探路,贺浑走进石壁的密室,他进来时候就发现不对了,没有女人的呼吸声,他很确定,心里几乎是绞着在痛。

    果然,很快那小僧看着空空荡荡的密室脱力地跌坐在地上,“这不可能,这不可能,我亲自压着人进来的,我没有撒谎啊!”

    贺浑咬牙,“以这里为中心,扩大范围去搜!”

    杨敢应声,一众近卫都分出人手,朝着四面八方散去。

    贺浑走出密室,站在中间四处观察,绷着的下颌凌厉骇人,沉沉地呼吸,最后看向了库里希说的偏殿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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