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无人的山林中多出两道人影,御剑而行。

    其一身着玄衣,头戴银色发冠,眼眸微眯,使出剑决,脚下的剑便多出了分身。

    刹时,剑朝身后之人刺去。

    “息归离!”身后那人大喊。

    名唤息归离之人只道可惜,没一剑将那尾巴削断头颅。

    “你盗得幔宫秘宝还敢逃!还不快快受死!”

    息归离停下,心情不悦,杀了个回马枪,身后那人没想到一直在跑的狗东西竟会提剑就砍,连忙躲过,才保的小命。

    “你!”

    “我什么我?”息归离心情原本很好,被人跟了一路冷笑一声,“盗?阁下怕不是眼珠子长后脑勺去了,息某凭本事得的宝物,怎么就成了幔宫的秘宝?我怎不知呢?”

    息归离剑法诡异,一看便不是什么名门正派的剑决,施淮只能连连逼退,不然他脑袋就落地!

    “不知?谁人不知这芯燃灯是幔宫一早看上的,抢着献给宫主,岂料被你这小人盗去!”

    息归离人生头一次被明目张胆的叫“小人”。

    他抬起眼眸,瞧见天上繁星多多,夕庭很喜欢星星。

    看向施淮的视线更冷了一分,“聒噪。”

    手里施了剑决,一剑幻五剑,直冲着施淮而去,那剑尽是分头行动,一时半会施淮周转不开。

    好不容易破了那五把剑的剑技,一转头,息归离已经没了个人影。

    施淮:“……”

    人已经不见了,他只好拿出传音铃,向幔宫宫主说道:

    “宫主,息归离那狗东西带着芯燃灯向着夕阳城方向去了。不出你所料,他想解开雪弈的封印,放出雪雾霭。”

    “若真让他放出了雪雾霭,下一次的云决山会还有我们幔宫一席之地吗?”幔宫宫主语气阴冷,一掌拍碎身边的茶盏,“云决山会我们不能输,若是输了,世间还有幔宫?”

    “可……息归离不是没加入云逸门吗?他去的不是临仙楼吗?”

    施淮不清楚这雪雾霭和这云决山会有什么联系,况且临仙楼一向是云决山会的中立门派。

    “闭嘴!想办法杀了息归离和雪雾霭,我给你增派人手。”

    “宫主。我想问问白长老的意思。”

    施淮觉得不对劲,宫主说话语气一向神神叨叨,听不懂。

    怎么今日……不,应该说是从芯燃灯现世那一刻起,白长老就消失了,连宫主也不神神叨叨了。

    传音铃的声响消失了。

    雪雾霭和息归离是要杀的,可息归离区区一个金丹修士,他怎可敌不过,偏偏他剑法诡异,不像是临仙阁传授的武功秘籍。

    施淮只能继续跟上,尽可能的阻止息归离放出雪雾霭,不然死的人就是他。

    ——

    夜半三更,夕阳湖中落下翻星,湖中显出个人形来。

    湖岸边上的一颗枯树竟发出绿芽,开出大片的红花出来。

    风轻轻一吹,红花落于湖面,竟显的妖艳几分。

    湖中之人微微睁开眼眸,红花沉入湖中,落于她的眼眸,融为一体。

    没过一会儿,夕阳湖面上一名女子在水中扑腾,红花树见状伸出一根树柳,将她拉上岸来。

    雪雾霭倚靠着红花树,吐出几口血沫,血沫很快变成几根红线,又消失不见。

    把雪雾霭看得一呆,她拍胸口的动作都慢了几分。

    她不会当真成妖怪了吧?

    ……不对吧。她从未听闻他爹是个妖怪,她娘也没说过……难不成,她十八岁生辰那日,他们正要告诉,偏偏景国人已到城门之下。

    ……

    雪雾霭摇摇晃晃站起身,发现她的衣裙已干,又望了眼身后的红花树。

    她手刚碰上去,红花树发出红光,在她眼前成了一把长剑,剑柄半是枯木半是鲜活之意开红花。

    她拿起剑朝着夕阳湖面便是一挥,一道红色剑光炸得夕阳湖周围下小雨。

    雪雾霭彻底呆住,她幼时顽皮,跟着长姐舞刀弄枪的,也没使出……如此、如此不像个常人该有的啊!

    幸好四下无人,不然定有百姓跑去城主府告她状。

    雪雾霭垂眸看着手中剑,还在想要如何把剑收起,夕阳城虽是她的地盘,但是……这二十几年来怕也有其他人经过,有个趁手武器不错。

    剑似乎与她有所感应,剑身消失,剑柄那两枝枝芽彼此缠绕,成了她一个手镯。

    雪雾霭:“……”

    她遇奇遇了?是不是过不了多久就跳出来个老人,告诉她她是什么气运之子?

    算了。

    雪雾霭想回家看看。视线从湖岸边的商铺一一扫过,满是疮痍之景。

    繁华百年之久的城终在一次战火中消失,街道杂草丛生,偶有一只老鼠跑出洞穴觅食,察觉有人接近,立马四处逃窜。

    应是无人。

    无人应她。

    ……

    雪雾霭心情不免有些低落,爹娘已不在,长姐前几年出现在街道上冲她扔花便知她已身死,这世间恐只有她一人。

    活她一人有何意思?

    元遇……没在雪灯之境看见,是死是活她都不知。

    “——当!”

    一阵铜锣声从前方传来,雪雾霭一听,脚步加快,想去看看夕阳城中是否还有人。

    她的视线中,前方多出大片花朵,从那条街中心开始向着四周扩散,似有鸟语花香,她的眼眸中便多了几名敲锣打鼓之人——

    他们身后跟随的是几名手里挑着花灯的妙龄女子,脸上带笑,手中缠红线。

    敲锣之人向着后方,扯着嗓子喊道:

    “雪灯来喽——!”

    雪雾霭停下,看到他们几人从她面前走过,那种鲜活之意也将她走过的疮痍之地恢复了那片繁华之中。

    人们手里挑着灯,就等戌时将雪灯送上半空。

    走过的一名女子停下脚步,“雪小姐,今怎么一人上街来呀,玉露那丫头答应我说她要来当这冬迎使者咧,她说您同意了,可是真的?”

    雪雾霭从未听过玉露要当什么冬迎使者,只道雪灯会要与……

    不……

    可能说过吧。

    玉露没有说过是同心上人去看,先前被红线缠入湖中,她貌似看见玉露与穆林站在一起……不过,玉露那身打扮的确是冬迎使者。

    女子半天没等到雪雾霭的话,正打算告别。

    却听雪雾霭说道:“同意了的。”

    那女子微微一笑,“那丫头应该在后面一批,知你出门晚,想让你瞧见呢。”

    雪灯会共三天,她生辰便是雪灯的第二天,今夜还有冬迎使者,应是第一日。

    她又望去自己走过之地,哪还有什么破破烂烂,商铺挂着红灯笼,人们喜笑颜开,在商铺之间挑选自己心仪的花灯。

    突然一丝冰凉的雪花落在她的脸颊。

    下雪了。

    人们朝着夕阳湖而去,她向着城主府而去,逆着人群,看着曾经夕阳城的老百姓,眼含热泪。

    湿了她的睫毛,视线里带着水光,那些人的脸仿佛是湖底中的一抹幻色。

    手轻轻一挥,便可消失不见。

    有人认出她来了,递上自家的招牌,“雪小姐,趁热吃啊。”

    雪雾霭微笑的接过,却发现手中空无一物。

    她忙得后退几步,那老伯和婆婆也微笑的看着她,没觉得有何异处。

    “谢谢……”

    他们笑了。

    雪雾霭也继续向着家的方向走去,一路上她遇见了身着劲装的长姐雪嘉音,身后跟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正是送她灯的那个。

    老者在马下喊着:“将军,这灯送你自然是好的,你怎么误会我意思?”

    长空将军瞥了一眼马下之人,冷哼一声,“我从未在夕阳城中见过你,你是何人,还一个劲的来送花灯?不怕本将军一枪削了你,拿去喂狼?”

    老者:“……”

    他左瞧右瞧正看见雪雾霭,他道:“雪小姐也收了我的灯,评价之高,你怎就说我灯是个俗物?”

    雪嘉音冲着雪雾霭招了招手,示意她来跟前,雪雾霭先是看着老者对她挤眉豆眼的,觉得几分好笑,又望向自家姐姐。

    “姐,我送了他的灯,他的灯让我回家啦!”

    雪嘉音闻言笑了一下,也就一笑,又变得严肃,不过还是接过了老者递过来的花灯,“老先生,我瞧你有几分眼熟,我们可在何处见过?”

    老者恭恭敬敬行了个礼,“将军能记得小儿,是小儿的福分,何处见过……”

    他话没说完,就被雪嘉音轻轻踢了一脚。

    老者闭嘴了。

    雪嘉音骑着马离开了。

    老者讪讪笑了。

    “萧将军,为何不认?本是故人。”

    萧闻璟摆了摆手,“是故人才难相认,她是意气风发的将军,而我……不过是个魔头罢了。”

    他又道:“雾霭小姐,早些回家去吧,这雪灯之境就要破了,您就自由了。”

    “你给我的灯……”

    “加了点特殊的东西。”萧闻璟笑着露出几颗白牙,也随着人群去了。

    雪雾霭愣在原地,好一会儿没有反应。

    直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小姐!”

    是玉露。

    她穿着一身红衣,头戴着红线编的花,轻轻于巨大鼓面落下,稳住身形,朝着雪雾霭扔去福岁的花瓣。

    花瓣落了雪雾霭满身,她听见玉露说:“要快乐啊!有人来接您啦!”

    玉露已随着车队离开。

    雪雾霭擦了擦眼角的泪,吸了口气,如果那天她早些出来,是不是就可以看见玉露成为队伍中的冬迎使者……

    可是眼泪在也控制不住。

    她叫雪雾霭,家庭美满,有一对相亲相爱的爹娘,一个严肃的长姐,玉露和她活泼调皮,每日上房揭瓦。

    那时她从未想过,有一日,他们都会离她而去。

    他们走在人群中,逆着方向,独独留她一人站在原地,身边空无一人。

    “夕庭。”

    那是一个熟悉的声音,一个二十多年都不曾听过的声音,雪雾霭已经快忘了,那人长什么样子。

    移开手,面前被递了一张手帕,雪雾霭接过擦了擦眼泪。

    抬起头望着那人,那人一如记忆那般穿了一身玄衣,头戴银色发冠,流苏垂于耳后。

    他的额间有一菱红色,如同血色,别人点是大慈大悲,他这么一点……活脱脱的混世魔王。

    雪雾霭没觉得奇怪,伸手想去碰,那人低下身,语气温柔:“夕庭,我来应约了。”

    面前女子眼角发红,手还伸在半空中,听他这么一说,一下收回了手,嘴唇微动:

    “怎么连你也死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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